凶而不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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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周日刚好比较有空,去广州顺道到朋友的小加工厂坐坐。

训人这个动作,是他对自己说“我现在有资格了”的方式。每吼一声,就好像他的地位就稳固一分。

在车间角落里,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年轻人。他正对着一个新来的员工说话,声音很大,语气很硬。

“你这做的什么东西?返工。”

新来的小伙子涨红了脸,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拆了重做。年轻人站在旁边,双臂交叉,面无表情地看着。

我想起来了。上次来的时候,他还是那个新来的。那时他几乎不说话,别人跟他打招呼,他就微微笑一下。问他什么,回答也总是简短的两个字。朋友说来了一个月了,技术学得挺快,就是太闷。

一个月后,他开始训人了。

回来的路上,我跟朋友聊起这个细节。朋友倒不觉得意外:“他技术确实学得快,现在基本能独立顶岗了。上个月来了两个新手,老板让他带一下。”

“但他不太会教,就是骂。”我说。

朋友苦笑了一下:“是有点。上次有个新人被他骂跑了。老板找他谈,他说‘我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’。”

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。“我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它像一句咒语,把伤害合理化了。因为自己淋过雨,所以也要把别人的伞撕掉。因为自己当初被凶过、被吼过、被毫无尊严地对待过,所以现在轮到我了,这一切就变得天经地义。

我仔细想过,他训人的时候到底在做什么。

表面上看,他在指出错误。但仔细看,他其实在做三件事:

  1. 确认自己的位置
    刚来的时候他是最小的那个,谁都可以说他两句。现在来了新人,他终于不是最底层了。 训人这个动作,是他对自己说“我现在有资格了”的方式。 每吼一声,他的地位就稳固一分。

  2. 释放积压的东西
    那一个月里他挨过的骂、受过的气、咽下去的所有委屈,一直没有出口。现在新人来了,像一个阀门被拧开了。 他对新人发的火,有一半是对当初那些训他的人发的,只是他不敢朝回去,只能朝下传。

  3. 回避真正的教学
    教学是需要耐心的,需要把自己会的东西拆解成别人能懂的步骤,这很难。 但凶很简单。 只说一句“错了”比解释“为什么错”容易得多。只说一句“返工”比示范“怎么做对”省力得多。 所以他选择了简单的那种,并告诉自己这就是带人的方式。

这三件事加在一起,就是他训人的全部心理机制。跟教无关,跟人有关;跟技术无关,跟情绪有关。

还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。他对新人的容错空间几乎为零。新人第一次做,做错了,他直接炸;新人问一句,他嫌烦;新人慢一点,他催。

但仔细想想,他自己刚来的时候,不也是从零开始的吗?他难道第一天就什么都对、什么都快、什么都不用问吗?当然不是。只是他忘了。或者说,他选择性地忘了。因为一旦想起来,他就没办法理直气壮地凶了。
只有把“我曾经也这样”从记忆里抹掉,他才能站在那个位置上一脸不耐烦地说“这都不会”。

我见过很多这样的“小头目”。他们不是管理者,但因为比新人早来了三个月、六个月,就被推到“带人”的位置上。 没有培训,没有方法,没有任何关于“如何教别人”的指导。
老板只说一句:“你带一下他。”然后他们就硬着头皮上了。

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教,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教。 他们只会用自己经历过的方式——当初别人怎么对我的,我就怎么对他。
当初别人凶我,现在我也凶你。
当初别人只告诉我“错了”不告诉我“为什么错”,现在我也只给你一句“返工”。
当初别人对我零容错,现在我也对你有样学样。

这不是坏。这是笨。是穷。 是这家工厂、这个岗位、这个行业里,关于“带人”这件事的教育,从来都是零。

凶而不教,比不教更糟糕。

不教,新人可能学得慢一点,但至少不会害怕。 他可以问,可以试错,可以自己摸索。

但凶而不教,新人得到的是双重打击:

  • 他不知道哪里错了,同时他还被羞辱了。
  • 他不知道该问谁——因为那个本该教他的人,正在对他发火。
  •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——因为得到的反馈只有“不对”,没有“什么是对的”。
  •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——是不是我真的太笨了?

然后他走了。不是因为工作太累,是因为他受不了那种“不知道自己错在哪,但每天都要被骂”的日子。

而那个对他零容错的人,到最后也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。他会说:现在的年轻人,说两句就走,真不行。

其实教一个新人,没那么难。告诉他标准是什么,不是只说“不对”,而是说:“这个螺丝要打三圈半,多了会滑丝,少了会松动”。

做一遍给他看,让他亲眼看到对的样子是什么样的。
等他做了,给他反馈,做对了说一声“对,就这样”,做错了说“你看,这里少半圈,再来一次”。

这几件事,不需要你多聪明,不需要你多会说话。

只需要你愿意把 “骂他”的时间换成“教他”
“你自己看”换成“我示范给你看”
“你怎么这么笨”咽回去,说一句“没关系,再来一次”
还需要你愿意把那几乎为零的容错空间,稍微撑大一点点。
哪怕只是允许他错三次而不是一次,哪怕只是允许他多问一句而不是甩脸色。

我知道那个年轻人不是坏人。 他只是在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,去面对一个他完全没有被准备过的角色。
他训人的时候,那个双臂交叉、面无表情的样子,其实是在模仿他曾经见过的人。
他以为那就是一个“有资格的人”该有的样子。
他不知道还有别的样子。
他对自己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记忆越模糊,他对新人的耐心就越稀薄。

问题不在他身上。 问题在那个让他“带人”却没有教他“怎么带人”的系统里。
在他之前,他的师傅也是这样对他的。
在他之后,如果没有人打断这个链条,他带出来的人,也会这样对更后来的人。 凶而不教,是会遗传的。零容错,也是会遗传的。

唯一能打断它的,是有人愿意做那个不一样的人。 哪怕只是多说一句:“来,我教你。”

我常常会想起那个被骂跑的新人。
他走的时候,没有人觉得是自己的问题。
老板觉得他吃不了苦,年轻人觉得他玻璃心。
但他可能只是想找一个愿意教他的人。